京韵大鼓
哭黛玉
季秋霜重雁声哀,
草木零落悲伤怀。
潇湘馆病倒林黛玉,
门儿寂静就掩苍苔。
有贾母在那边料理宝玉迎亲的事,
各样的张罗也忙不开。
忽一日闻黛玉的病体到垂危候,
老人家不放心前来探望她的外孙女孩。
只见她气息儿恹恹身不动,
说你一病因何就这等衰。
这黛玉二目微睁定了一定,
勉强着支持啊略把头抬。
她低声儿说,
老人家你可白疼了我呀,
我死后千万休将我挂怀。
两句话未完气又噎住,
心儿中有那万语千言也说不上来。
贾母说你好好地养着罢,
想人生哪个无有病和灾。
老人家痛急伤心忍不住啊,
这不扑簌簌啊她那泪滚珍珠落满怀。
被众人好劝歹劝这才回房去,
贾母说,来呀,
把她的后事赶紧的安排。
大观园那一些姐妹们都来探望,
这黛玉眼也不睁口也不开。
直等到夜静更深人全散去,
才对那紫鹃姐姐诉诉情怀。
说紫鹃呢,你我相随这几载,
同心合意两无猜。
自从我得了这个样的冤孽病,
你时时相守未离开。
难为你知轻知重得人意,
难为你软语柔情解闷怀。
难为你问饥问饱随着手儿转,
难为你早起迟眠耐着性儿挨。
眼皮儿彻夜何曾闭,
你眉头儿终朝也展不开。
万种的殷勤那是千般的亲爱,
就是我那骨肉的亲人呢也赶不上你来。
大不幸我今朝和你分了手,
我死后你也不必太悲哀。
只要你安身立命的得好处,
我在那九泉之下也笑颜开。
从今后义勇的性儿休要你使,
心儿要你细了你的嘴儿要乖。
到将来不知派你到何房去,
别的姑娘怕你服侍不上儿来。
林黛玉说到了伤心处,
紫鹃的珠泪就滚香腮。
说姑娘啊昔日何等待我好,
就是尽心侍候我也应该。
天地深恩我还未曾报,
就是结草衔环也不称心怀。
我劝你把闲愁闲闷的都搁起,
安心调养少悲哀。
万一苍天可怜见,
岂不是叶落重生花儿又开。
再和你手摩圆镜调香粉,
再和你黛挽盘龙整玉钗。
再和你寻花小径持罗扇,
再和你并坐纱窗刺绣鞋。
再和你添香侍立观书画,
再和你步月同行踏翠苔。
再和你春朝早起摘花朵,
再和你寒夜挑灯斗骨牌。
盼只盼姑娘你的灾病退,
我紫鹃情愿意永许长斋。
要教我重新伺候他人去,
别说是羞脸难抬头啊我的心上也下不来。
黛玉说痴丫头你真是妄想啊,
你看看我这副孽形骸。
还有一言相嘱咐,
我本是江南籍贯住秦淮。
到将来还要送我到南边去,
将我这几根枯骨向故乡埋。
紫鹃回答说我知道,
万不教你环珮空归冷夜台。
但只是姑娘您的心事啊奴家知道,
总为那一事关心起了祸胎。
宝二爷何等相亲近呢,
他指望配合成双凤鸾谐。
黛玉说,紫鹃呢,
你这是哪里的话,
紫鹃说这点儿小事我还看不出来。
林黛玉将要把心思话儿讲,
一阵昏迷痰往上来。
喉中哽哑说是好宝玉呀,
三个字之外听不明白。
魂魄幽幽含恨去,
这时候正是宝玉娶宝钗。
一边拜堂一边绝气,
一处里热闹一处里悲哀。
这壁厢愁云惨惨遮阴界,
那壁厢翠霭飘飘绕楼台。
这壁厢阴房鬼火三更冷,
那壁厢洞房喜气一天开。
众人忍不住地悲声恸,
把一个小紫鹃只哭的是死去活来。
咱们再说,贾宝玉错娶了宝钗,犯了疯病,
从那日昏聩癫狂势更加。
不茶不饭人也懒得见,
行哭行笑性难拿。
贾母担心添了恐怕,
王夫人背后泪滴嗒。
那多谋的凤姐儿也没有主意了,
会哄的花袭人也少了方法。
薛宝钗深知他此病从何处里起,
叹只叹缺少灵丹呢去病芽。
冷笑道说二爷呀,
这两天儿你的神魂乱,
不用说,想必为的是林妹妹她。
我实对你说了罢,
打前儿个我过来的那一晚,
她已一命染黄沙。
宝玉闻听惊破胆,
说果然是真的,你们莫要哄咱。
宝钗说我岂能够撒谎将她咒,
现如今守孝停灵还在家。
这宝玉哎哟了一声栽倒在地,
他是半晌还魂强挣扎。
他爬起来立时要到那潇湘馆,
在灵前矢志明心呢把怨气发。
进园来哪里还像那当初的景,
由不得百感中来泪似麻。
观只见竹稍滴露垂青泪,
松影浓阴带晚霞。
庭前空种相思豆,
砌边俱是断肠花。
老树无情飘落叶,
幽林有恨噪啼鸦。
栏杆十二依然在,
也但不知,倚栏的人儿啊,在哪一搭。
进门来,见黛玉的灵柩在当中放,
白布灵帷两边搭。
香焚玉炉燃素蜡,
案列金瓶插着纸花。
有几个伶俐的丫鬟将孝守,
有几个龙钟的老妇也披麻。
那一种凄凉景况真难看,
这宝玉,也顾不得烧香与奠茶。
哭一声妹妹呀你往何方去了,
叫一声佳人呀你为何不答。
想来全是我误了你了,
把一条小命儿枉糟蹋。
我平生只看上你人一个,
任凭谁倾国倾城我也不夸。
细思量岂是人间有此种,
你定是那王母宫中萼绿华。
我许你高节空心同竹韵,
我重你暗香疏影似梅花。
我羡你千伶百俐见事快,
我知你心高志大把人压。
我爱你骨格清奇无俗态,
我喜你性情高雅厌繁华。
我赏你娇面如花花有愧,
我敬你丰神似玉玉无瑕。
我畏你八斗才高行七步,
我服你五车书有手八叉。
我听你绿窗人静棋声响,
我乐你流水高山琴韵佳。
我哭你椿萱早丧凭谁靠,
我疼你断梗飘蓬你哪是家。
只因你似有如无地含着哑趣,
我只得半吞半吐种情芽。
满望着姻缘美满成佳偶,
只因为父母之命我难以挣扎。
也只是命中造定无缘分,
恨当初月老星君不往一处拿。
问紫鹃,姑娘的诗稿今何在呀,
递给我,净手焚香细评跋。
紫鹃说,我们姑娘自己焚化了,
宝玉说,可惜一片好精华。
雕龙绣虎就成了灰碳了,
戛玉敲金作泥沙。
苦只苦直到临终未见面,
恨只恨满怀的心事未曾达。
到今日万语千言听见否,
妹妹呀你在那九泉之下要细细地察。
从今后我也悟透梦中梦了,
看破无非是镜中花。
不久的夜台见面重相聚,
好和你在地下成双胜似家。
这段情直到地老天荒后,
我的这怨种愁根永不拔。
把一个多情的贾宝玉全都哭傻,
下一回,意冷却尘缘,
他削发才出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