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陈家坪之首进陈家坪

一九二八年的二月中， 残冬已过刮春风。 百草萌芽劲出土， 艳阳天下万物生。 看，山区蜿蜒的小路上， 来了八九个人肩挑重担赶路程。 他们挑着油，盐，酱，醋，日用好杂货， 看样子是下乡赶集小本儿做经营，他们直奔陈家坪。 这些人都是二十来岁儿的棒小伙儿， 只有一人三十出头儿挂点零儿。 这个人举止端庄衣帽整， 圆方脸膛儿红彤彤。 两耳垂轮准头正， 卧蚕的双眉黑又浓。 一字胡儿，唇上横， 犹如黑漆碳条儿墨染成， 二目炯炯神光满， 英姿飒爽透着威风。 这一路上谁见他的胡子谁发愣， 像有些猜疑闹不清， 也有的眼神一晃没看准， 走过去啦还一个劲儿地回头仔细盯。 这时候迎面有个老头在捡粪， 一看他的胡子啊了一声。 当啷啷把捡粪叉子全都扔啦。 胡子。 这个人急忙撂下挑货担， 抢步上前笑脸迎， 大伯。您老为何这么惊恐。 小伙子，我看见你的胡子又惊又喜又心疼。 哎呀。大伯。 您心疼胡子有啥用啊。 你不晓得，我对胡子有感情， 胡子他关心老百姓， 胡子对人民最忠诚， 胡子为人正， 胡子讲大公， 胡子胆略高， 胡子智无穷， 胡子是好汉， 胡子是英雄， 胡子压邪恶， 胡子是救星， 胡子他姓贺， 胡子叫贺龙。 今天胡子有凶险啦， 怎不叫我好心疼啊。 大伯，您老对胡子这么器重， 他定会舍死忘生报民情， 可我这个胡子不中用， 跟您说的胡子大不同。 不。很相同，你俩的胡子一个样， 我虽不相识可看你的胡子像贺龙。 大伯，您老贵姓在哪住呀。 我姓冯，住家就在这陈家坪， 这陈家坪现在成了阎王殿， 你到那儿九死没一生。 冯大伯，我们都是做小买卖的小商贩， 卖货要到这陈家坪。 我们又纳捐，又上税， 这个地方为何这么凶。 嗐。是胡子问题呀， 你的胡子跟贺龙胡子一个样， 你到那儿就算跳了火坑啦， 我劝你把胡子快刮掉， 要赶集最好别到陈家坪， 知道吗。陈黑子叫陈又青， 这小子反共有了功，当了团长把官升。 他成了当地有名的刽子手， 他杀人都不眨眼睛。 有多少无辜的老百姓， 都是受刑不过把命倾。 什么披麻戴孝老虎凳， 十指连心钉竹钉。 棍棒夹板烙肉饼， 烤鸭子倒吊铁条红， 就算是钢铸铁打的英雄汉， 也难搪陈黑儿的血肉刑。 现在赶集都危险， 卡子口检查特别凶。 盘问行人看脸色， 老百姓哪能不担惊。 只要脸一变色就带走， 报姓名都得会拼四声。 特别是姓龚可不许倒音念成贡， 龚工拱贡得分清。 如果姓龚念成贡， 马上带走进牢笼。 冯大伯，这人家姓贡也犯法呀。 什么法呀。跟共产党的共字是同声， 他就说你是共产党， 占一个共字都不行啊。 最近这几天更要命啦， 什么特务队还有宪兵， 军警便衣大出笼。 加哨卡，设伏兵， 昼夜巡逻不放松。 检查行人大搜捕， 一个团的兵力布满了陈家坪。 大伯，此地为何这么吃紧。 嗐，胡子问题吗。 还是胡子问题呀。 是吗。他们抓胡子已经画影图形了， 我是看见那相片儿才说你像贺龙的。 就在镇子里十字街口贴了大布告， 悬赏通缉拿贺龙， 谁献出胡子的人头赏给大洋十万整， 蒋介石还要亲自迎接给庆功。 哈哈哈哈。大伯。贺龙的脑袋要这么值钱， 那我这胡子看来也值二百铜。 谁让他跟贺龙的胡子一个样呢， 不得了哇。真叫人得中财迷疯。 贺龙的脑袋哪能值得了那么大价哟。 嗨。他们买不到就用大价扔此处读lēng喽。 对呀。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哇。 嗬。这陈黑子陈又青为讨赏现在眼都红了。 他听说胡子要回乡开辟根据地， 奔洪家关必由之路得过陈家坪， 为这个他宁可错抓错杀一千个， 也决不放过一个贺龙。 好厉害呀。陈黑子残酷害百姓， 为十万大洋抓贺龙， 不择手段地施恐怖， 可不知他的美梦是否能做成， 大伯您可知陈又青现在何处住。 知道，他就在陈家祠堂里边儿设宫廷， 吃喝抽睡都在祠堂内， 为的是不叫人骂他忘了姓名忘了祖宗。 还传出陈家祠堂香火盛哪， 原来是这小子日夜点着大烟灯， 是让他抽得烟雾全都笼啦。 大伯，我想借您的粪箕用一用。 做啥子哟。 我去给陈黑子把信通。 通啥信哟。 告诉他，今天贺龙找他来算账。 啊。好。你这个算盘打得真够精。 要送这份礼物可不轻， 抓住胡子你也能成个大财东。 可是你报案还借粪箕有啥用呀。 背着它把人都熏得臭烘烘， 我怕你身上带了臭味儿， 要非得借你等我回家把粪倒干净， 啊。回见吧。 大伯。别走，您的话中含义我听懂啦， 您对贺龙的关怀胜似父母情。 实不相瞒，我们都是化妆成的小商贩， 为的是安全保险通过陈家坪。 听您讲陈黑子的罪恶行动， 我要顺便给他敲敲警钟。 如不认罪今天就对他采取行动， 我不是给他通风报信抓贺龙， 请您老放心多帮助吧， 您看这些人都是贺龙带来的子弟兵。 我们军民鱼水情意重， 就先把这些货物寄存在您的家中， 再请您把他们带到前面山上去， 好叫他们准备给我打接应。 同志们你们要注意我的枪声为信号， 连三响你们就立即把枪鸣。 冯大伯的安全要保证， 你们的任务算完成啦。 是。 大伯，陈又青梦想抓贺龙， 贺龙也想抓陈又青， 他抓我，我抓他， 要互相对抓比输赢， 谁胜谁负还不定， 鱼死网破摸不清。 我借您的粪箕是想做个隐身法， 去会会陈黑儿陈又青，您看成不成。 哎呀。神龙，神龙啊，神龙。 你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呀， 今天我可盼来了大救星。 我想贺龙，盼贺龙， 贺龙来了又认不清， 真老糊涂啦。 快快快，请请请。 赶快请到我的家中， 喝水休息吃饱了饭， 再去抓那个害人虫。 贺龙将军说声好。 挑货担跟随老汉安全到了家中， 贺龙将军把行动一切安排好， 用一块手帕把嘴蒙， 背起粪箕走到陈家祠堂外， 见门口儿只有一个哨兵， 心里想这一路上军警特盘查得很紧哪， 怎么陈家祠堂门口倒这么松。 原来是还有个门岗闹蹲肚，上茅房啦， 一蹲就是半点钟。 贺龙将军一看这个机会， 低着头大步流星就往门里冲。 这个门岗一见发了愣， 嗯。这主儿是干什么的。怎么一点不认生啊。 愣闯啊。站住。不许动。 这门岗大喊一声把枪横。 你是干什么的，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陈家祠堂的门口儿你敢随便登。 嗯。怎么这么味儿呀。呕。背着粪箕子哪。 嗬。退后。你拿陈家祠堂当了大粪坑啦。 上这儿倒粪来啦，抬头。 贺龙将军一抬头， 啊。这家伙浑身一抖心里一激灵。 见贺龙将军手绢蒙嘴当口罩儿， 不露真像令人惊讶。 你。你。你。你说话，到底是个干什么的。 咔啦啦子弹上膛瞪眼睛。 贺龙将军一点手， 稳稳当当低低的声音叫哨兵， 哎。别咋呼附耳过来我告诉你。 我不过去，你掐死我怎么办。有什么事赶紧快说清。 老总啊。我是当地的老百姓， 要见你们团长陈又青。 见团长。你有那资格吗。 背着筐大粪臭烘烘的， 有什么事儿你来跟我说。 跟你说，老总，怕你这资格也不行， 事关重大很秘密呀， 不见团长决不能透露一点儿小风声。 你有什么秘密我通禀。 告诉你，贺龙的部队要到陈家坪， 我要把详细情况报告给陈团长， 你这个门岗卡得这么死硬。 误了军机大事你要负责任呀， 上级长官要知道你可吃罪不轻。 甭说你，连陈团长都恐怕担不起， 到那时可别说我对你不留情。 他不，他不。这家伙一听又急又害怕， 你等等我去给你报一声。 话音儿未落他撒腿就往院里跑。 怎么还跑呀。不跑不行，门口守卫没人顶啊。上茅房那位还没蹲舒服哪。 贺龙将军趁机在后面紧跟行。 这小子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让贺龙将军给闹蒙啦。 他来到陈黑儿的房门外， 报告。 话音刚落噌的一声， 贺龙将军进屋啦。 转回头一看这个哨兵， 说，没你的事啦，站岗去。 哼，还满带给他下命令的。 这门岗心说这主儿怎么又横啦， 他别是团长的上级陈大虫吧。 再一看贺龙将军一撤身， 回手就把房门儿封。 这时候陈黑儿正在抽大烟， 听见喊报告还没搭声， 他刚刚烧好一个大烟泡儿， 用烟钎子正往斗口儿上通。 突然有人床前站， 有条手帕把嘴蒙。 二目炯炯如闪电， 他一对眼光魂魄惊。 啊。噗。烟钎子扎在手心正当中， 手心一疼手一松， 喯儿叭儿卟儿，烟枪砸灭了大烟灯。 这小子无名大火心头升， 他咬牙忍痛忙爬起， 举手抓枪探身形。 被将军一把抓住胳膊腕儿， 攥紧用力猛一拧。 又照他脑袋击一掌， 这叫拧麻花儿外带打烧饼。 紧跟着往床下猛一带， 噗通通玩了个倒栽葱。 嘣的声脑袋跟砸夯一个样， 要不是砖漫地他能把这地方砸个大坑。 他勉强挣扎坐在地上， 当时他的脑袋嗡嗡嗡，两眼发黑冒金星。 就这样他还不含糊哪， 手指着将军瞪眼睛。 你你你，你吃了熊心喝了豹胆， 敢到这里来行凶。 到这来你还走得了吗。 你已经进了我的扒皮厅啦。 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姓字名谁快说清。 哈哈哈，我是个猎人专找野兽打交道， 现在改行啦，又当了邮差把信通。 我今天是给你来报喜的， 你对我直眉瞪眼这么无情可有点礼不恭。 要论打架，让你这样儿的俩也不是个儿， 我这儿还有刀子哪。 噌的声，拔出了匕首几掂量。 看见没有，你要一喊我就捅， 我知道你旁边儿屋就有通信兵， 你后院是一个警卫连， 这桌角下边儿还有电铃。 说着话，噌一刀把电门儿给割掉， 吧嗒嗒往黑子面前这么一扔， 嗐，你要不客气就叫你跟这个东西一个样， 要讲客气我来报喜你得欢迎啊。 你报什么喜。 你不是要抓贺龙吗。我给你送来啦。 你能得十万大洋还得把官升。 这一句话陈黑子腾楞站起身， 贺龙在哪。 在这儿唰。手绢儿一摘露出胡子真面容。 啊。陈黑子一看真是贺龙， 噌。血压上升到了顶峰。 就觉得，天转地转桌子转板凳转， 他身子好像捻捻转儿， 转倒在地劲儿不松， 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出现了千百个贺龙将军目光炯炯把他盯。 当时脑盖儿咔喯儿裂开一道缝儿， 喯儿，蹦出了个小人儿，模样好像陈又青。 这个小人儿他又会跑，又会蹦， 两条小腿嘚儿嘣嘚儿嘣紧嘚儿嘣。 围着他的脑袋转了三圈儿， 日儿的一声腾了空， 跑出去一千多里地， 又钻阴沟，又跳粪坑， 滚了一身污泥浊水臭烘烘。 才回到陈黑儿的脑盖儿进了天灵， 不回来，陈黑儿就嗝屁着凉吹了灯啦。 这个名儿就叫惊魂千里， 更显出大将军倒有八面威风。 这时候陈黑子浑身都瘫软， 他是哆里哆嗦战战兢兢，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卟卟卟，还一个劲儿地出虚恭。 贺龙将军说，怎么样。黑子， 抓不抓呀。十万大洋可不能扔啊。 不不不，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说我要抓您这完全是谣言不能听， 我没有这个念头，我敢发誓， 我要想抓您，我是个活畜生，叫我天打五雷轰。 你说没有这个念头就算啦， 也用不着磕头发誓当畜生。 可是你杀害无辜的老百姓， 这个账应当得算清吧。 这，我该死，这个责任我要负， 可这都怨我那个上级陈大虫。 陈策勋给我下的令， 又有下边儿弟兄胡乱行。 这种事儿今后我坚决要改正， 望军长给个机会赎罪多宽容。 嗯，既然如此我要看行动， 如果不改，我再来找你陈又青。 到那时新账老账一块算， 可别说我不讲客气，不留情。 一定一定，一言为定。 好吧，那我再烦你点儿事情行不行。 只要我能做到坚决照办， 贺军长的命令我服从。 我看你墙上挂那几支手枪很不错， 我想带走你心疼不心疼。 陈黑子心说，不心疼我是个王八蛋， 我要敢说心疼都骂我八辈儿老祖宗。 哈哈，小意思，不客气，你看着不错都带走。 那得谢谢你，这份礼物不算轻啊。 说着话，摘下手枪都别在腰内， 黑子，我走啦。你还得把我送出陈家坪。 陈又青，眼珠一转说，一定得要送， 只是您到这儿我还没照应。 贺军长是不是还没用饭哪， 我去叫他们摆点酒菜表示欢送带欢迎吧。 哼哼，告诉你黑子，我既来之则安之， 没点儿准备也进不了你的扒皮厅， 我的部队早就埋伏好， 要消灭你一个团也用不了两分钟。 要不信你就跟我走走看一看。 我的枪声一响立刻就接应， 你还想用个稳军计， 点点你那烟炮鬼吹灯吗。 贺龙不吃这一套。 不敢，不敢。 要不敢马上送我走。 遵命，遵命，军长请。 慢。听我给你下禁令， 违反就要处极刑。 你送我通过道道卡子口儿， 都要恭恭敬敬的脸上带笑容。 不准咳嗽不许叫， 有人问话不许你搭声。 东瞧西望不许可， 努嘴挤眼儿都不行。 我说西你说西，我要说东你说东。 赔笑脸不许带出可怜形。 露出一点破绽我要你的命。 陈黑心说，麻烦喽，这种禁令要执行，不死也得脱层皮呀。 哎。我的话你听清没听清。 听清啦。 你记得住记不住哇。 记住啦，您看就像我送我上司那样儿行不行。 恩，行。快走。 哎，走。说着话来到大门口儿， 那个哨兵打着立正陈黑子笑眯眯地相送很从容。 通过几道卡子口儿， 陈黑子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更。 要总这模样人也受不了哇， 陈黑子俩嘴巴子都不会动啦。 是又酸又麻还又疼，可还得笑盈盈。 陈黑子心说，这是给我上的什么刑啊。 他把将军一直送到镇口外， 贺军长掏出手枪喊声停。 啊，贺军长我没有违反您的禁令，您， 哈哈，黑子，我们言而有信别担惊。 说这话枪口朝天叭叭三声响， 山上面立刻排枪紧接应。 这排枪一响不要紧， 陈家坪立刻乱了营。 嘟嘟嘟紧吹集合哨， 呼啦啦跑来一群黑子兵。 贺龙将军说，怎么样。我的部队在山上吗。 在。天将出征必定有神兵。 可是现在你的兵将也赶到， 咱是互不侵犯还是刺刀见红就交锋。 互不侵犯，互不侵犯。 那你就告诉他们快回营吧。 是，陈黑子转身高声喊立定。 我没下令你们乱跑乱撞要发疯啊。 长官这打枪演习你们起哄， 混蛋。向右转，跑步。 这会儿他还挺威风， 几句话就退了兵啦。 贺龙将军微微笑， 黑子，你的军纪很严明， 瞎话编得快而精啊。 哈哈哈，回去吧，不要送啦。 我要集合队伍赶路程。 再会。 陈黑子忙说，不远送啦。 是连连点头带鞠躬。 一抬头见贺龙将军无踪影， 陈黑子又跺足来又捶胸。 差点儿哭出声。 这就是贺龙将军破敌胆， 威名远震首进陈家坪。